寂,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,除了墨楹,她身边再没有知心陪伴的人。
树影横斜,雨雾潮湿。
薛筠意抬眼望去,看见了凝华宫的匾额,上头还悬着喜庆的灯笼,被雨丝扑得明明灭灭。
她皱了眉,下意识地想要绕开,却在墙边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。
薛筠意怔了怔,快步走过去,一张染了血的清隽面容映入眼帘,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,惊愕地捂住了嘴。
她实在难以相信,几个时辰前还背着她躲进佛堂避雨的少年,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,竟成了这副模样。
邬琅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,就连赤着的足底都被抽得血肉模糊,她颤抖着伸出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还好,还有气。
门口值守的侍卫见薛筠意蹲在那儿,好心地过来告诉她:“殿下,那是二公主用坏了丢出来的东西,您还是离他远些吧,怪晦气的。”
他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谈论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,薛筠意冷冷睨他一眼,没有任何犹豫地,在侍卫惊诧的眼神中,伸手将邬琅抱了起来。
她以前常年骑马,连林奕军中最重的长弩都拿得动,抱起一个身量纤瘦的少年自然轻而易举。
可邬琅的身子实在太轻了。轻得令她心惊。他像一面断了线的纸鸢,残破地倚在她怀里,殷红的血,无声无息地染在她雪色的衣裳上。
“殿下,您……”
雨有些大了,墨楹撑着伞靠近,看着薛筠意怀里昏迷不醒的少年,欲言又止。
薛筠意沉默地将邬琅抱紧了些,用她最后的一点时间,加快脚步朝青梧宫走去。
昏昧的光落在邬琅苍白的脸上,长长的鸦睫在眼睑下铺开一小片灰色的影。
“一切都会好的。”她垂眸,望着少年满身的伤痕,似在对怀里的人说话,又似在自言自语,“往后,不会再痛了。”
夜雨不尽,零零落落。
檐下宫灯摇曳,石阶上积雨深重,幽黄潋滟。
薛筠意快步踩过,素白裙裾溅了半圈雨泥,她浑然不觉,冷沉着脸,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走进寝殿。
她把邬琅放在拔步床上,用干净的被褥盖住他单薄瘦削的身子,血渍晕染,混着湿冷的雨水,很快就弄脏了那床用料名贵的床褥。
“去请吴院判来。”
“是。”墨楹心慌地应着,走到殿门口,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,小心问道,“殿下,您的腿……”
方才全部心思都落在邬琅身上,倒不觉得有什么,这会儿经了墨楹提醒,薛筠意才意识到她的腿酸软得厉害。她下意识扶住床沿,墨楹赶忙把轮椅推过来,扶着她小心坐下。
漏刻将将指过戌时。自她离开青梧宫,正好两个时辰。
薛筠意攥紧扶手,试图重新站起来,可那两条腿已经又恢复了无知无觉的老样子,再无法像方才那般结结实实地踏在地上。
她垂下长睫,掩去眼底的落寞:“本宫没事。你去罢。”
墨楹只好领命退下,她顶着雨一路小跑到太医院,拦住正要下值的吴院判,请他快些去青梧宫一趟。
见墨楹如此着急,吴院判以为是薛筠意身子不适,心下先有了七八分忐忑,等他拎着药箱急匆匆赶到寝殿时,才发现薛筠意请他过来,竟是为了给那床上躺着的、半死不活的小奴隶诊伤。
吴院判缓了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骇,走上前,细细验了一番邬琅身上的伤势。
才验到一半,他眼里已有了几分不忍,也不知是何人将这少年磋磨成这副模样,其中手段,实在太过残忍。
“如何?”薛筠意问。
吴院判收回手,如实禀道:“回殿下,他伤得太重,需得卧床静养些时日。腰腹处鞭伤尤为严重,还有膝骨和腿骨,似有断裂之象。臣会给他开些治外伤的药,只是能否彻底痊愈,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薛筠意深吸一口气,“有劳吴院判。”
吩咐宫婢将吴院判好生送出去,她又唤来墨楹,命她将寝殿东侧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,让邬琅先住着。
墨楹犹豫了下,还是问道:“殿下,您打算……留下他吗?”
薛筠意闻言,沉默了一瞬。
救下邬琅,是一念的冲动,也是本能的理智,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邬琅躺在那儿没了性命,可她也没想过要把邬琅留在身边。
她不是薛清芷,喜欢以豢养美少年为乐,她自幼静心于课业,从未想过那等风月事,以前也曾有不少男人自荐枕席,甘愿侍奉,皆被她寻了理由潦草打发了。
可邬琅能去哪儿呢。
总不能让他回邬家吧?
邬家对薛清芷那般奉承讨好,说不定转头就会把他送回凝华宫去,继续供薛清芷折磨取乐。
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,薛筠意思虑良久,轻声道:“待本宫想想。”
“是。”墨楹瞧出她心情不大好,便没再多问,躬身退下了。

